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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riday, February 29, 2008

阿送嫂的项链

阿送嫂是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:没有职业、丈夫是个受薪文员、育有一男二女,一个念中学,两个念小学。和许多普通家庭主妇一样,她的日常生活很规律化:早上五点钟丈夫还在打鼻鼾时,她就要不情愿地一听到闹钟响就爬出温暖的被窝,迷迷糊糊地揿息闹钟,冲出房门,冲入厕所,迷迷糊糊地解决了大小二便,又冲向子女的睡房,连推带骂,把三个孩子弄醒,又半迷糊地冲向厨房,把临睡前已装满了水的电水壶的开关开了,再把冰箱拉开,任由冷气迎面冲来。拿出牛奶以及其他早餐食物,准备给孩子和丈夫做早餐。经冰箱冷气一冲,阿送嫂清醒多了。叹息一声,心想如此辛苦,到底为啥?好友苏珊这时正在温暖的被窝里熟睡呢?命!

早餐弄好了;二女儿换好校服,端端正正坐在饭桌上等妈妈把早餐送上来;大儿子正在厕所里高歌;小女儿还不见影子。“又在赖床”,心念一动,气往上升,阿送嫂用力咬了下唇,一个箭步,冲入女儿房里,一手掀开小女儿的被,一手往她大腿一刮,大喊一声:“还不快起来!又要迟到了!”

打点了儿女乘学生车上了学,已经六点半了。现在轮到丈夫了。把他叫醒、提醒他怎样配搭衣服、陪他吃早点、送他出门。等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,她把整个人放松,像堆烂泥摊在六百元一套的沙发上,深深地吸着烟,然后扫地、洗衣、看报,尤其是娱乐版和八卦新闻,一字不漏地看。星期一到星期五,天天如此。把报纸看到没有可看的东西时,壁上的挂钟,刚刚指着一点,正是做午饭的时候。

下午四点,每逢星期一、三、五,苏珊准时来接阿送嫂去买菜、买肉和其他的日用品。苏珊是阿送嫂的中学时的好朋友。两人的感情,二十年不变。虽然苏珊长得比她美,嫁个小老板,家里有佣人,不必做许多阿送嫂要亲手做的杂务家务,但她和苏珊却一直一齐去买日用品,大家交换消息和意见,大家都有比赛谁知道更多花边新闻的心。阿送嫂是那种你在人丛中看过她一眼,当下一刻她融入人丛中又从人丛中出现在你眼前时,你已忘了上一刻曾经看过她的那样的普通容貌的人。苏珊则不同。只要你看过她一眼,在百人中,你还是可以很容易认出她来的。这大概就是一个嫁老板一个嫁文员而友情如故的理由之一吧?

中年女人,生得美也好,普通也好,爱美不但是天性,也是文化。大男人你不要以为“女为悦己者容”。她们是为自己而美容,是为和别的女人赛美而美容,是给众人,包刮女人看的。看了可以欣赏,比较,但不可以品头论足,更不可以注目而视。阿送嫂和苏珊,家庭贫富相差很大,但装扮服饰,表面上看去,没什么差别,外行人是看不出来的,只有内行人才知道,苏珊穿的,戴的,都是名牌,而阿送嫂穿的、戴的,却是“冒牌货”,价格相差很大。冒牌归冒牌,大都可以假乱真。今天科技发达,许多人,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下工夫,以求生活。所以,真真假假,常人实在很难分辨。

话说有一天,苏珊生病,不能和阿送嫂一齐去买菜。阿送嫂只好一个人乘小巴到新布兰桥边的小摊上去买鲜鱼。当阿送嫂步过新布兰桥时,突然面前人影一闪,阿送嫂颈上一阵疼痛,正要喊什么时,眼前一名大汉,已奔离十步以外。整整花了十秒钟,阿送嫂才搞清楚发生甚麽事,但为了怕把事闹大,她定一定神,硬把喊到喉咙边的话吞回去,把跨出的一步刹住。退一步想,反正项链是假的,不值钱,给抢了就算了。明天花二十元,我又可以买条更新式、入时的。

两天后,阿送嫂和苏珊又来到新布兰,二人正步过石桥,不意前面突然多了一条人影,在阿送嫂脸上“左右开弓”,热辣辣地括了两巴,并狠狠地骂了一声:“操你娘的,没钱别学人装美,戴假货,害得老子冒险费力!”大力地往地上吐了口痰,加上一句:“你可知道,给警察抓到可要坐牢的。”骂完扬长而去。几个路人,匆促中只作壁上观,且多少带点“自扫门前雪”的心态;而阿送嫂,却捂着被刮的脸,楞在那儿好一会。

这是阿送嫂这几年来平凡、规律化的生活中唯一突出的事件。

隽野 2003年三月
(注: 此篇曾于2003年7月寄给为他主编的"沙巴文荟"索稿的李瑞青先生)

Sunday, February 17, 2008

堵车传奇

某星期四下午三时正。晴

吉隆坡某高速公路上交通情况正常,车辆流动通畅。阿奇很无聊,女朋友出差去了,和她通了电话,她说她正在公干,约他四点半再通电话。老友阿定和女朋友喝着下午茶,他不愿意做电灯泡。好无聊呀,干点什么来消磨这一个半小时呢?天气晴朗,但可视度却不及一公里。工厂汽车喷出的烟,迷漫着晴空,一片灰蒙蒙的,好闷呀!
信步走下阶梯,望见公路旁的一棵十来米高的乔木,树下阴凉,正好避暑,阿奇加快脚步,来到树下,抬头望着树梢,树梢外是高架公路的一角,高架公路上车来车往,噪音黑烟,阵阵压下,令人窒息。阿奇心里更烦。“这些车,讨厌。”

一个奇想突然在心头闪动。阿奇笑了,诡异地笑了。他有了一个主意,一个计划,一个他马上要执行的计划。于是他走向公路旁,站定了,抬头定定地望向天空,一动也不动。。。。。

§§§§§

同日下午三时十分

同一条公路上,离阿奇傻站的地方约一公里,姆都、新强乘着阿末的车,进入长龙的尾巴。
“奇怪,这个时候堵车!“ 阿末一面踩车制,一面咕滴。
“我们要迟到了!” 姆都先摆好阵脚。
“又不是繁忙时间, 又没下雨,前面一定是发生了车祸。” 新强对什么都有合情合理的解释。
“有时发生意外的车并没挡在路上,也会引起堵车。”
“这都是因为大家好奇,每个司机慢下车来望一望,每架车慢5 秒钟,12架车就慢了一分钟, 360 架车就要慢半个小时了。”
“叫你们提早半小时,你们偏不听,现在好了,我们一定会迟到。”
“我们已提早了十五分钟。一般上是够的。”
“我不能再提早,我的顾客刚离开,我就冲着下来赶车。”
“早知我自己驾车去。”
“哎呀,你一架,我一架,他一架,到了目的地,也找不到停车位呀!何况,在大城市,各自驾车入城也会增加公路拥挤呀!”
“可惜轻快铁没发展到我们这一区,要不然,我们就不必给胶着在这里了。”
“其实我们倒是可以乘巴士去的。”
“巴士?又脏,又挤,又不安全,不要搞我了。这里的巴士公司,不知搞什么,总不能改善他们的服务。外国就不同。。。”
“巴士收费低,公司几乎要亏本,你叫他们如何改善服务?”
“车票可以起价呀。”
“车票起价等于把更多顾客赶走。乘客也会嘈闹向政客投诉,公司会受到攻击。大家都不敢动,不敢改革。”
“改革总是痛苦的。”
“不改革等于等死。”
“但大多数人并没理解到这一点。”
“有些理解了,却不愿自己付出代价。他们多想等别人付出代价,然后坐享成果。”
“政府只会收税,不会把路加宽,路加宽了不就行了吗?”
“私家车增加太快了,一年 6%, 12 年就翻一翻了。政府可没这么多钱把路加宽一倍。而且,不是所有的纳税人都有私家车。”
“所以还过路费是合理的。用者付钱”
“汽车排出二氧化碳,不单污染空气,还要使地球温暖化,所造成的长期灾害,以后我们的子孙,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。”
“有个办法,可以无痛地解决这问题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由政府出钱聘用专家来经营巴士公司,车票慢慢小幅度增加,改善行车的频率,车辆的安全。。。。”
“政府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大部分人使用公车时,私家车的数量可能会减少或增加得慢。这样,公路系统,就不必这么快扩建。少建或迟建一个 立交桥,可省6千万至三亿元。这笔钱,正可以用来改善巴士服务。”
“这倒不失为一个可以考虑的方案,你应该向政府建议。”

。。。。。。

三人在车里热烈地讨论着,不觉已过了 10 分钟,而车还前进不到半公里。


§§§§§


同日下午三时20分

区交警值班警曹的电话响了六下,阿里才慢条斯理地拿起听筒。“哈罗 。。。” 懒洋洋地把尾音拉得长长。根据他的经验,这时的电话,多是打来闲聊的,不必急于接听。
“我是用手提电话向你报告 x 路 y 段堵车堵得很厉害,我已搁了20 分钟,这条龙已有五公里长了。”
“报大数,这是什么时候, x 路 y 段 哪会堵车? 是不是来捣蛋的呢?” 阿里心里这么想,嘴巴却说:“你知不知道驾车讲电话是犯法的?”对方把电话挂断。“果然是捣蛋的。”话未说完,另一个电话响了。“ x路y段堵车堵了15分钟,请你派人来处理吧。”
“又一个?”阿里 想,“报上你的身份证号码。。”话未说完,对方传来一句“ 你去死吧.” 按断了。老经验的阿里,管用的桥段多的是。
另一个电话又响起,又是x路y段,这回来电的是个女的,连姓名,身份证,地址都报上了,阿里不得不相信,不得不处理了。他报告给上司,上司马上致电给在附近巡逻的达希,叫他转过去看看。达希三分钟就来到现场,经过阿末的车,向前行两分钟,来到阿奇站的地方,眼见前面已无塞车,就停下来看个究竟。

凭他的经验,他圜看四周一眼,心里就明白是什么一回事了。于是走向阿奇,拍拍他的肩膀,说:兄弟,你在这里干什么呀?
“我在等人。”阿奇有点心慌,强作镇定回答。
“装蒜,少和老子来这套。”达希 心里这么想,脸上却绽开一个笑容,把阿奇推一推:“到树下去等吧,别傻望着天,太阳会晒坏你的眼睛。”

“笨蛋!我不望天,车怎会慢下来?但我已玩够了,也该乘机歇歇了” 阿奇心里这么想,嘴巴却说:“好吧,谢谢,再见。”

“幸亏你还识相,否则老子可要拉你回警局。” 达希心里这么想,嘴巴却说:“以后别在大太阳下太靠近公路站,晒晕倒了,怕会出车祸,记得呀!再见。”

三分钟后,阿末的车驶过达希身旁,看见达希正跨上摩多车,而附近树荫下,站着一位青年,车龙已散了,路上路旁,都没有车祸的痕迹。大家心里都起了一个疑问:“到底为何刚才会堵车呢?”




隽野 2003

Friday, January 25, 2008

树灵的对话

是的,是树灵,并非树林;不是手民误植,也不是「太婆」(Typo)或「打错字」。人类在他们的公元二十、二十一世纪之交,也没有手民误植这事。出版事业都用电脑打字了。然而,在二十一世纪初年,灵已是一种过时的语汇。人类在物理学上,已找到了一条可以兼融“相对论”和“量子物理学”并解释所有人类所已知的物理现象的定律。这条定律叫做弦论。是五弦琴的弦。物质分析到最后不是一个质点而是弦,会振动的弦,而弦又不单是如二胡的一维的线,它是可以多维的。而灵,一个不很合时宜的名词,可以说是一组组很复杂的振动,构成一种信息。信息可以被破释为人类的语言,语言是一类信息,一种信息可以翻译为另一种信息,而使人类能与非人类沟通。以前叫做灵,现在还没有一个比较恰当的被广大接受的名字,只好就沿用旧名-灵 - 了。

X X X

有三棵树,生命长短不一,遭遇不同,死后信息仍留下来, 记载它们的一生经历。这一组组信息,飘浮于宇宙间,偶尔相遇,对起话来。其实,这是古老的说法。现代的说法是,这三股信息,在某种或然率下,展现了各自的一部分于三者的相互交接下,而这展现,被第四者观察到,破译为人类语言如下。

盆栽灵说,“我本来就长得小个子,在众树中早已是很自卑的了,想不到给人选中了,栽在盆里。起初觉得很好,不再给劲风吹,烈日晒,水分充足,食物丰富,心里很高兴, 庆幸自己运气好,有人来照顾。后来有些枝桠过分发展了,也有人加以修理,不致累赘。正高兴时,那人却用铁丝缠在我的一些枝上,并加以扭卷,痛得我叫天不应,叫地不灵。经太阳一晒,铁丝热得发烫,比以前曝晒在猛烈的正午阳光下还要热得多,把我炙得半死。那人几乎天天来看我,时不时扭我,剪我,给水我喝,给食物我吃。我骂他,求他,咒他....他只是很满意得对着我笑。还带朋友来看我。他的朋友称赞我,他更高兴。高兴了就更加剪我,扭我,餵我,向我笑,称赞我....而我呢?我痛,我苦,我恨,我失去生命的欲望,我失去自由发展的希望。我的意志大都被压制,神在我身上所发挥的力量也给人腰斩了,扭曲了,蔑视了。

林树灵说,我很少见过人,人对我却影响巨大。我长在所谓热带原始森林中。我一出生,就感到一片阴凉,很舒服。地上潮涩,一片厚厚的听说叫做腐植质的很滋养的东西遍布我左右,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们的尸体再循环的产物,也是我们的食物的一个环节。另一种人类叫做水的东西,也无时或缺,吸起来,满有意思。它充满了我的身体,像一股清流,然后它改变 状态了,化为气体,从我的叶表飞升,令我叶凉快愉悦。后来我还知道,土地上的食物,是它为我带送的。但是,我还须要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它有光,有热。光令树欢乐,热却不同。太少了,树难受;太多了,树又有另一种难受。但要恰到好处,却不易得到。在森林,这种人类叫做阳光的食物,是难得的,对年轻和矮小的树更难得。我年轻时,身旁有三棵几百年的老树,它们比我高大得多,它们几乎抢完了阳光这种食物,令我营养不良,只有少许从它们的枝叶间漏射过来,为我所摄取。这有限的阳光,使我年幼、年少时都生长得不茁壮。后来其中一棵老树死了,我才得到更多的阳光养料。那时我很希望另外两棵树也快快死掉。但,有时有福必有祸。这大树死后不久,它的一段枯枝,比我大好几倍,却摔在我身上,把我压成驼子。从地上算起,我一半的身躯被压得弯到地面。那种痛苦,大概不亚于被铁丝扭卷吧?痛归痛,树在林中,还得活下去,也早就学会了在恶劣的环境中自保,自求发展。我倒下的上半身,正处在枯树的位置,阳光养料非常充足,我好好利用机会,在几年内,大大吸收了阳光,快快地生高长壮,虽然驼背,却俨然一棵中树了。那两棵大树之外,我就是在我能感到的范围内的老三了。而我的老三地位,也在五六年后,提升为老大了。那是因为人类大批地,像风卷地似地,侵入了我们的地盘,把所有的大树都杀了,连那应该是我们以后的食物的树尸也搬走了。于是我称起老大来。霸占了邻近的阳光,长得更快了。

可是,在森林里,大未必就是强。有好几种韧细的寄生植物,吸附在我身上,把我的食物抢走之外,还伤害我的身体,抢掠我的阳光,令我痒得难受,长期的痒。
由于年幼时阳光不足,我为了抢阳光而拼命往上伸,把身体拉得长长的。结果,我当了老大后,便是这区的高佬了。有一次,在雷雨交加的夜里,一道强光掠过我的头上,一阵巨热,把我烧死了。我死后灵魂不散,久久逗留原处,还看见人类把我的树尸搬走。由于我的执着,我跟着树尸,一直看到它被锯,被刨, 被压。后来变成一片片被涂上胶水的东西,乘船到寒带去了。人类真是不可思议!

园树灵,即公园里的树的灵,很平静地说:听了你们的遭遇,我觉得自己很平凡。而这平凡,却是居于你们两种极端遭遇之间。我在苗场出生,一年后,被一队自称为环保份子的人类搬去植根于一个宽敞、一片绿草如茵,常有人类小孩和狗出现的地方。据说那地方人类把它叫做公园。我一生受到一定的照顾,也有机会自然发展。小时,当有小树、杂草要来同我竞争时,人来了,把它们杀掉。有小动物来咬我时,人来了,把它们干掉。食物快用完了,有人来,把食物添加。我病了,又有人来,给我服药,把病菌杀死。天旱时,人来了,给我加水。寄生物出现了,有人把它们除去。枝枯了,成为累赘,有人把它锯掉,令我轻松。我一时贪玩,大大的发挥了我的生命力,长出了许多嫩枝,太多了,多过我所能负担。正在懊悔,人来了,把一部分剪去,留下来的,正是我的灵魂所许的。我五岁以后,人少来照顾我了;大概一年来一两次,除非我病了。他们来了,也只是看看就走了。好多年才给我剪除枯枝赘枝。在一定的范围内,我越来越依自然规律生长。我长得很壮、很健、很美,正是一棵树在自然之神的爱护下,所能发挥的极致。人类把这叫止於至善(破译者注:那是树的误译。止於至善,指的是道德上的事,不是用於形容物质生命的发展。)但是同你们俩比较,我是多麽的平凡啊!

X X X

述者破译对话而笔之于文,是希望一种叫做老师的人和另一种叫做父母的人听听树灵的心声,因为在高速率的电脑分析下,树灵的心声和人类在儿童,少年,青年时期的心声的组成信息,在弦的层次上相似。穷困家庭,放任家庭的目无尊长无人管教孩子...的心声信息,有点像林树的;某些保守国家,某个时代被管教极严从小接受填鸭式教育的孩子....他们的心声信息有点像盆栽灵的.而那些从小得到父母老师的爱护,启发,赏识,适度管教的孩子,他们的心声信息,就有点像园树灵的.



隽野 2003 年7 月初稿, 2008年1月修订

Thursday, December 6, 2007

现代歇后语

李健英,男,三十岁,是本城有名的钻石王老五。健英人如其名,长得健美英俊,而且,人很机警,手腕圆滑,21 岁大学商科毕业后,即从事直销业,几年来,银行户口已长到七位数了。他不但嘴巴甜,出手大方,对女人,不管她是十岁的小女孩,20 岁的少女,和60 岁的祖母级贵妇,都很和善,很亲切。待他有兴趣的对象,更是大方体贴。城里未婚的适婚女士,想嫁给他的不下两打,而已嫁了的,也有几人公然表示恨不相逢未嫁时。其中还有一位甚至表明随时愿为他离婚。可是健英却迟迟不结婚。他的中学同学,除了一位是抱独身主义者外,其他的都结婚了。抱独身主义者,并不是中性人,也不是怕或恨女人的男人。他身边也常有女伴。只是他的人生哲学有点偏,他说:不必为了爱喝牛奶而养只母牛。健英不同。他没抱独身主义,对女性,也没抱“玩玩”之心。他每次爱上一个女孩,都是全心全意的、专一的。但是,这专一总不能持久。好象一朵花,盛开了,就非谢不可。他很少会和一个女孩子恋上半年的。分手后,有的恨他,有的怨他,有的成了他的“兄弟”,或者他变为她们的“姐妹”,有的对他念念不忘。但没有一个会说他的坏话,包括恨他的;也没有一个能和他重拾旧欢。他一直向前,一直有新女友,一直在寻找。但到了三十岁,他还找不到他的婚伴。
他也为此烦恼过。但烦恼归烦恼,碰到漂亮的女人,不管已婚未婚,他又全心全意展开追求了。
一日,在地铁站,他从楼梯口转下来,右眼就先瞄到一位高挑身材,满身发射出智慧与艳丽之光的女孩。他很自然地以十分优美的男士风度走到她身前,使出他最得意、最万无一失的手法,向她展开攻势。从十八岁起,这是他第三次用了这绝招,而前两次,是彻底的成功。这一次,他的信心也十足。他充满了活力,充满了希望,以热忱的眼光,望着她,等待冰山的融化。女的却恰恰相反,把脸冷了下来。健英是老经验,知道凡是能冷对他的,都是惹不得的。每次他都能很得体地自找台阶下台。但这次,他的心却不受控制,还贸贸然冒出一句最不得体的下台词:“对不起,女士,我认错人,我以为是我母亲。” 听了这话,女的不怒反笑,嘴角露出一个令健英三个月后还忘不了的笑容,缓缓地说:“不可能,我已结了婚。“

健英是个脑筋转得极快的人,马上听出了弦外之音,他羞得落荒而逃,平常的仪态,已全丢在九霄云外去了。他逃到一个巨大的有一幅性感美女照片的广告牌下,才定下心来,蹲在地上,两手抱头,自言自语:好家伙,好个“不可能,我已结了婚”,居然骂我是私生子、杂种!。。。。。活该!

(隽野2003年3月)

Monday, December 3, 2007

沟通难

这是一个很老的故事,许多人都听过,我也听过几次,每次都觉得新鲜可喜。现在来转述一次,听过的读者,请不要浪费你的时间;没听过的,请你记着,以后看过我弄出来的微篇小说而觉得我“不知所谓”时,请记得这则故事,并笑一笑,以增进健康,则功德无量矣。

故事的主角阿牛哥,在山芭渡过童年、小镇念完初中,以后回老家做小生意,因为生意愈做愈大,又从山芭搬到小镇、小镇搬到亚庇来, 是一个成功的商人。阿牛哥搬来亚庇是五年前的事;那时阿牛哥已经四十岁了,但还是时时有疑惑。在亚庇,阿牛哥不再叫阿牛哥,是亚纽哥。一方面是风水,一方面是文化的考量。名一定要正,不然天天给人叫着,不好的名都成了恶咒,那可不是好玩的。而亚纽者,亚洲之枢纽也,而二十一世纪的亚洲,听说是要朝着成为世界经济之枢纽的方向走的,而亚纽正是阿牛的谐音,叫呀叫的,阿牛哥非飞黄腾达不可了。

这可不是乱说的。五年来,阿牛哥,对不起,是亚纽哥,他的财产已增加了三倍,而听说所得税却越付越少。你想知道底细吗?亚纽哥是不会告诉你的,也不会承认有这样的事。

亚纽哥不读哈佛大学讲管理的那一套,因为,第一,他不识多个英文字;第二,他对于他的经验,很有信心。他有他的一套管理学,要不他的生意怎会愈做愈大?邓小平不是说过:“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最好方法” 吗?他的方法之一是请客吃饭。饭吃得开心,凡事好商量。当然,他不会请我吃饭,因为我对扩大他的生意,不会作出任何贡献。他请吃饭的对象是精挑细选的,而被选中的人,在权、钱和气势上,都要比亚纽哥高一个马头。

那晚,亚纽哥约了陈老板、李师爷(律师)、黄经理和何会计七点半在食为天海鲜酒家的贵宾室吃饭。亚纽哥七点二十分正到达。李师爷七时半准时到,黄经理七点三十五分到,何会计七时四十分到。大家一面喝着啤酒,一面在等陈老板。七时四十五分陈老板还没到。亚纽哥对着他的冒牌 ROLEX瞄了一眼,喝了一大口啤酒,硬生生把喉里什么要升起的东西咽下。大家慢慢地聊、时间慢慢地过。李师爷望向他的手表的眼光,正给亚纽哥捕抓到,他不自觉地扫了他自己的手表一下:七时五十五分。他不自觉地冒出了一句:“怎么该来的还没来!”陈老板是当晚亚纽哥私底下确认的主客嘛。

话刚说完,李师爷站了起来,脸上露出不满之色,喃喃地说:“哦,原来我不该来的却来了!” 于是转身离去。亚纽哥气急败坏,站了起来,想把李师爷拦住。但他坐得离房门最远,而李师爷却坐得最近。亚纽哥才拉开自己的椅子,李师爷已出了房门了。他只好坐下,叹了一口气,又喃喃地说:“唉,不该走的却走了。”
这句话给黄经理听了,好生刺耳,也站起来离去,在门口还丢下一句:“原来该走的是我!”亚纽哥摸不着头脑,望着何会计苦笑。何会计比较知道亚纽哥的为人,知道老李老黄是误会了他。他对亚纽哥的应对能力的不高明,也看到了一点。于是倚老卖老地劝亚纽哥:“老纽,你说话可得小心点嘛,不要开口就得罪人。”亚纽哥好生委屈。我哪里又得罪了他们了?他对何会计说:“我又不是说他们!”
这一说可好了,连何会计也给气走了。临走还留下一句:“原来你说的是我?我还好心劝你呢!”

亚纽哥请的客,该来的未来,不该走的都走光了。他颓废地摊在椅子上,大喊:“伙计!埋单!”

食为天海鲜酒家有个成文的规矩:用贵宾室,结账总数的底价是三百大元。亚纽哥只叫了菜,还没上菜,三瓶啤酒还没喝完,账结下来,还不到四十元。亚纽哥是熟客,柜台不敢作主,只好打电话向老板请示。亚纽哥等得不耐烦,脸渐渐转红,不知是酒精起作用还是血压上升。
(隽野 2003年三月)

Thursday, November 29, 2007

施拯菊的求助信

雋野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在亚庇华侨日报和商报发表中学生习作.那是个青年文艺流行的时代写作的青年很多,报纸的文艺副刊一片朝气.中学毕业后,雋野"消失"了.一直到2003年,他在公职退休下来,才又发表了几篇微型小说.以后又"失踪"了.看来以后他再也写不出什么来了.这里选了几篇旧作,以饷老友.

尚恬夫人

我很彷徨、很无助、很烦恼、请您快快给我想个办法,解决我面对的难题。
我是个家庭主妇,育有四男一女,还要抚养丈夫和一个非法移民所生的两个男孩,而我的丈夫,牟世民,却自 1984年到现在,不再增加我的家用。我的家婆周贞芙,长住我们家,偶然才住到她女儿家去,但不久住,最多住一个月,又回来这里了。每次我吵着要丈夫增加家用,吵到大家脸红耳赤,吵到他不耐烦时,她总是站在她儿子那边,不支持我,生怕给儿子撵走似的。
夫人,我丈夫并不穷。他是个成功的商人,社会活跃分子,教育程度也不低。在80 年代,他和朋友上夜总会,给妈咪小姐的小费,是十元十元地给。我才是那个一路来到了菜市场,要五分一角地和小贩讨价还价的小家子气师奶。

1998 年,经济风暴后一年,我小叔牟居民的公司倒闭了,和他妻子及小孩也搬来同住。夫人,您别以为我家宽阔豪华。我们住的是早期的双层排屋,我们家里唯一豪华先进的,是我丈夫的书房。书房是违章加建的,设备先进,高科技,陈设舒适。其他地方都很颓败。两个“野”孩子,挤在一间不但是违章,而且是草草建成的木板小房。我的十六岁的女儿,还同他的两个小弟弟共用一房,很不方便。

我没职业;但我的工作量比大部分就业者更多。我要在家服侍十二个人!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,还要常常给他们埋怨。除了女儿,没有人会自动帮我做家务。我家婆早上起得很迟,起身后一面喝着我给她冲的黑咖啡,一面把我丈夫订的报纸从头看到尾。然后出去找她的朋友,一直到晚饭前才回来。我丈夫、小叔和小婶各自上班,到晚上才回来;有时回来吃晚饭,有时不回来吃,却从来不预先交待清楚。八个孩子都上学。他们放学回来,偶然做做家课,此外,不是争看电视,听无线电收音机,玩电脑游戏,就是到厨房搜东西吃,在客厅和后院玩游戏。经几个孩子一闹,家里比战场还乱。到了傍晚,当天下因为小人儿发泄了他们过剩的精力而暂告太平时,屋里屋外,是一片凌乱-杯、碟、玩具、杂志、报纸、脏衣服、鞋、袜、胶袋、果皮、饼屑、垃圾、满地皆是,乱不忍睹。家里老少,乱丢垃圾,把家当作垃圾堆。除了我那爱做义工的女儿,没有人帮我打扫屋子和洗衣服,没人剪院子里的草,没人修花,没人拔除野草,没人通沟渠,没人修灌木丛篱笆。每次向丈夫投诉,他总是反复一句话:为什么不聘个临时工人?
夫人,我去那儿找钱来聘临工呢?丈夫一个月给我1500元,小叔700元,而我家婆心血来潮时也给我一些钱,但什么时候她会给,给多少,大概连她自己也不知道。她一方面要靠我那长居小姑家的家翁,一方面和朋友搞点收入不固定的生意,我又怎能对她的支助有更高的期望呢?我怨她不该站在丈夫一边,支持他不增加家用。每次我软硬兼施,要我丈夫增加家用时,她就会拿出一笔补助金给我。我也不敢太过火,以免失去了她的一笔可观的补助金。
夫人,在1984年,1500元的家用,养五个人,绰绰有余。我还有储蓄,还有余钱为自己买些名牌衣著。现在,十九年后,人口增加了,物价也起了50%,用费的种类也增加了,而令我最难为的,是大家的期望也高了。我实在没办法以每月平均2500元左右,来维持这个十三口的家。我计算过了,要维持1984年的生活水平,每月开销平均会达到4000元。每次和丈夫理论,他总是不理,把预算给他看,他草草过目后,只在鸡蛋里找骨头,家用一样不加。夫人,为了家,我辛苦无所谓,但我得到什么?埋怨、中伤、责难。有的说菜多肉少啦;有的说碟子是塑胶的不卫生啦;把厕纸当脸巾用啦‘衣服是哥哥传下的啦、是大减价时买的过时货啦;屋子十年没重漆啦;水喉漏水啦;屋顶漏啦;院子野草太长啦;厕所的坐板裂了啦;满地垃圾啦;不一而足,听了烦死人啦。垃圾是谁丢的?为什么他们不改变乱丢垃圾的恶习?我小婶还背地里说我“打斧头”呢。我气得差点要找把斧头把她的头劈开来。我“打斧头”?我早在五年前,已把我从前积下的私房钱贴光了,现在我还得和几个朋友“做会”,赶到有急用时,可以标到一笔钱来应急。
去年,家翁送了一套塑胶灯饰,里面有棵小椰子树,我的小男孩好喜欢,我小叔却一弹再弹, 还说我一天到晚喊穷,却把钱花在不实际又丑陋的东西上。我不便多说,只悄悄地把实情告诉丈夫。 我何尝不知道家里较需要甚麽?我比谁都清楚!但我可以告诉家翁不要送给我们灯饰, 送给我们。。。。吗?我若这样做, 以后他会把东西送给小姑而不送给我们,免得碰软钉子。
前年,我表妹送了几盒烟花,孩子们都偷偷地玩得好开心,而我小叔至今还忘不了时不时提醒我那是在烧钞票;他没看见我那小侄儿那次玩得多快乐!难道他要我表妹折现送钱给我们?又不见得他表妹什么的送点甚麽给我们!
我小叔已够无知, 我小婶更无知。她爱到邻居谷静嫂家串门子,回来就爱大赞谷家怎样整洁、堂皇,院子像个小花园。。。接着就以鄙夷的眼光在屋内东张张,西望望,然后摇摇头,再加一上句“这里?哼!”。我说我小婶无知,因为她不知道谷静嫂每月的家用是4000元,不是2500元,更何况,她家只有九口,不是十三口;只有家翁家婆, 没有非法移民的私生子、也没有大伯子小叔子。。。而家翁家婆各月给1000元的家用。还有,古家大小都坚守“物归原处,不丢垃圾”的原则,哪像我那小婶,连换洗的内衣裤,也丢在睡房的地板上,等我这黄脸婆替她收拾。还有一点,我小婶是知道的:古家的院子,是雇承包商每月清理两次的。

几年前,我姐姐提议我做点小生意,由我家婆出本钱。开始,小生意还做得不错,每月多了500元左右的收入。后来我家婆要我和她的朋友合股,把生意扩大。我不懂生意,也没时间亲力亲为,而本钱又是家婆付的,我也就同意了。两年后,生意倒闭,血本无归。我虽然怀疑给欺骗,但也没敢向家婆抱怨,更不敢向丈夫说出我的疑点,免得他看死我妇道人家不懂得做生意!

我妹妹也来给我出主意。她说姐夫既然叫你聘请临时工,你就雇个小承包商来修剪你的篱笆,然后把发票交给他付钱吧。我觉得这点子不错。如果他肯付钱,则别的事,也可照办。于是抱着一线希望,找来了小陈,把篱笆修剪得整整齐齐,把院子里的野草拔了,草坪剪了,花木修剪了,添种了,气象焕然一新,大家看了也很开心,还以为我突然得了神助。但当我把发票交给丈夫时,他的脸马上拉长了,变黑了,一场大雷雨,马上降临。发票他还了,但他也在下个月的家用里扣除了那笔数目。我也不能再忍受了,就和他摊牌,以离婚要胁他。他说我们的宗教不允许我们离婚。我想过自杀,让丈夫另娶一个年轻妻子,这样也许他会增加家用,让我的孩子享有更丰富的生活。但我知道,这注是赌不过的。我怎能把孩子的命运,交到另一个女人手上?而且,我爱我的丈夫,我不愿死。

夫人,我丈夫一点也不穷、不蠢、不吝啬。他每四年换一次轿车,以节省维修费。他把孩子送去念独中。他的办公室,装饰优美豪华,设备先进,连秘书也是年轻貌美,能掌握高科技工具的。他唯一令我不满的,就是不增加家用。为什么呢?也许因为我是施拯菊,他是牟世民吧?

夫人,请给我想个办法吧!

施拯菊上

(隽野 二零零三年三月)